画作简介
此幅是《溪山行旅》之后,北宋山水画另一里程碑。范宽呈现出大自然庄严与永恒的特质,郭熙则捕捉山水在一年四季中不同的风貌和烟云变幻的气氛,他画山石多用“卷云皴”,林木则以“蟹爪枝”见长。全幅烟岚浮动,暗示宇宙间无穷的生机。 画中构图有着对称性的安排,但在秩序感中又充满着韵律的变化。而借着墨色深浅所营造出来的光影效果,更为此山水增添了空间的奇幻。舟樵行旅等活动的加入,也进一步将此意境转化成一个生机处处,可游可居的神奇所在。这些表现都可以从他的《林泉高致》书中,得到理论上的印证。 画幅左侧中间有一行小字隶书款:早春。壬子年郭熙画,知此画作于1072年。(台北故宫官网)
画作赏析
如果说范宽的《溪山行旅》以巍然屹立的主峰致敬大自然的永恒庄严,那么郭熙的《早春图》则以迷濛的烟岚和流动的生机,成为了北宋山水画另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这幅绢本立轴完成于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画心左侧有隶书款识“早春。壬子年郭熙画”,印证了画家正值艺术巅峰时期的挥毫。郭熙在此作中实践了他《林泉高致》中“山有三远”的构图理念,更以独创的“卷云皴”与“蟹爪枝”刻画出早春万物萌动、雾霭浮动的微妙瞬间,使得整个画面既严谨有序又充满韵律,堪称可游可居的山水理想图景。
图:郭熙《早春图》全幅(绢本,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一、对称中的韵律:构图与空间营造
《早春图》在构图上呈现出一种精心设计的对称性:画幅以中央的主峰为轴心,左右两侧山体、瀑布、云雾大致对称展开,形成稳定的视觉秩序。然而,郭熙并未陷入机械的平衡,而是通过墨色的浓淡变化和山石的虚实对比,赋予了这种对称以流动的韵律。主峰并非全然居中,而是微微向左偏移,右侧的远山则更显缥缈,打破了呆板。山腰处流云如带,向左下方蜿蜒的溪流与向右方伸展的枝丫形成呼应,使视线在画面上循环穿梭。这种“经营位置”的手法,恰好印证了他《林泉高致》中“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的论断——借助烟云分割,山体反而显得更加雄浑而深远。
图:主峰与烟岚过渡,墨色浓淡营造空间深度
郭熙对光影的敏感更令人惊叹。他利用墨色的层层积染与留白,模拟出早春日光穿透薄雾的微妙效果。画面左侧的陡壁被留白与淡墨擦出高光,右侧的山石则施以较重的赭墨,仿佛光线从左侧斜射而来。这种“阴阳向背”的处理并非写实地再现某一时刻的光影,而是提炼出一种宇宙间普遍的光感秩序,使山石有了体积与温度——正如《林泉高致》所强调的:“山形步步移也,山形面面看也”,观者的目光可以在不同角度品读山石的质感和空气透视。
二、卷云皴与蟹爪枝:神采各异的自然笔法
画中最为人称道的技法当属“卷云皴”。郭熙以柔韧的中锋笔线勾勒山石轮廓,再用侧锋皴擦出圆转如同云朵卷起的纹路,山石的质感由此既显得松软浑厚,又蕴含着向上的张力。与范宽“雨点皴”的刚硬凝重不同,卷云皴更适宜表现早春时节山体被雾气浸润后的湿润与柔韧。那些层层叠加的弧线,仿佛大地在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脯,将静态的岩石赋予了生命感。与之相配的是“蟹爪枝”——树木枝干向下弯曲如蟹爪般勾连,这种造型在画面中多次出现,无论是近景的松树,还是中景的杂木,都以这种带有弹性的曲线勾勒,配合淡淡的墨色晕染,枝条仿佛是刚从冬眠中苏醒,带着软韧的生机。
图:蟹爪状枝干与卷云皴山石局部,笔法柔韧蕴藉
三、可游可居:人禽活动与生机转化
《早春图》除了宏大的自然景观,还精心安排了舟船、行旅、樵夫等人物活动,使画面从“无我”之境转向“有我”之境。画幅左下角,一艘小船正渡于溪口,船夫撑篙,舟中似有旅人交谈;右侧山路上,一队行人正沿着栈道向上攀登;更远处,飞鸟成阵盘旋于山谷之间。这些细节虽小,却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它们不仅暗示了早春时节人们开始外出活动、万物复苏的季节特征,更将山水从仅供遥望的“远景”转化为可供居住、游历的“家园”。正如《林泉高致》所倡导的“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郭熙以这些生动的点景元素,证明了他笔下的山水绝非荒漠的纪念碑,而是充满人间温暖和生命律动的理想世界。
图:溪口渡船与行人活动,为山水注入可游可居的生机
四、理论实践:从《早春图》看《林泉高致》
郭熙不仅是大画家,更是系统的山水画理论家。其子郭思编纂的《林泉高致》是中国第一部系统论述山水画创作的专著,而《早春图》正是该书核心观点的视觉化呈现。画中“山有三远”的运用尤为典型:从近景的坡石树木(平远),到中景的溪流与楼阁(深远),再到远景的主峰与远岫(高远),三重空间层层递进,观者仿佛可以沿溪而行、攀援而上,直达云端。此外,郭熙强调“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这幅画的每一处皴擦点染都透着他对自然物象的深入观察与写生积累:早春时节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新芽初发的嫩枝、水面若隐若现的雾气——这些微妙之处,若非心手相应、心摹手追,绝难如此传神。可以说,《早春图》既是郭熙艺术成就的顶峰,也是他毕生理论探索的完美句点。
—— 历代题跋选读 ——
“笔法如春云吐岫,势若天马行空。观其山石勾勒,圆润有筋;树枝曲屈,生意盎然。此真得早春之魂者也。”
—— 明·董其昌《画旨》
《早春图》作为一幅1072年的古画,至今仍以其鲜活的笔触与深邃的意境震撼着观者。它不仅是郭熙个人艺术造诣的象征,更是中国山水画从“模山范水”转向“写心畅神”的里程碑。当我们站在画前,仿佛能感受到宋代那个湿润的春天——江风拂面,泥土初醒,万物在朦胧中苏醒,而郭熙以他的笔,将这种永恒的特殊瞬间凝固在了绢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