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简介
李成虽以画寒林平远著称,但其所画景物却并非只此一种,《宣和画谱》论及李成山水,谓其“所画山林薮泽,平远险易,萦带曲折,飞流危栈,断桥绝涧,风雨晦明,烟云雪雾之状,一皆吐其胸中而写于笔下”。宋初刘鳌在曹彬家看到一幅李成的山水画,爱之不已,曾赋诗以记:“六幅冰绡挂翠庭,危峰叠嶂斗峥嵘,却因一夜芭蕉雨,疑是岩前瀑布声。”可见李成也塑造重岩叠嶂、景色丰富的山水形象,李成的《晴峦萧寺图》便代表着这一风貌。 本图以直幅形式画冬日山谷的景色。中部两峰前后耸起,其后诸山屏列并有瀑布直泻而下,至山脚汇入溪流,中景山丘上建有寺塔楼阁,隐约可见有磴道通往山下,两旁又有丘陵山石映衬,皆生有枯木寒林,山麓水滨筑以水榭、茅舍、板桥,间有行旅及人物活动,景色清幽静谧,瀑布流泉,若有爽气扑面而来,让观者有身临其境之感,从画中真仿佛听到“岩前瀑布声”了。画中山石形态雄伟而兼有清幽秀美,皴染用笔颇多变化,兼具关仝、范宽之雄浑坚凝与李成之秀润,用尖细的笔致画出寒林姿态及清雅萧疏的气氛,又依然是李成画风本色。因此此图绘制年代当在北宋前期。画幅左上钤北宋“尚书省印”,《宣和画谱》中录有李成《晴峦萧寺图》,当为此幅。清时经梁清标收藏,沈树镛《养花馆书画目》著录。(薄松年)
画作赏析
北宋画坛,李成以其独特的寒林平远之景驰名后世,后世论者往往将其与关仝、范宽并列为“三家山水”,奉为百代标程。然而《宣和画谱》论及李成山水时,曾精准地指出他的画境之丰富并非仅限一种平淡寒寂:“所画山林薮泽,平远险易,萦带曲折,飞流危栈,断桥绝涧,风雨晦明,烟云雪雾之状,一皆吐其胸中而写于笔下。”这段品评仿佛一道敞开的门,让我们得以窥见李成艺术世界更为恢宏的一面。而眼前这幅《晴峦萧寺图》,正是这扇门后最为动人心魄的一帧实景。
此图以直幅纵轴的形式,铺展出一幅冬日山谷的空寂长卷。画面上方,两座主峰如巨碑般前后耸峙,峰峦重叠向上,峰顶的轮廓在淡墨渲染中显得清峻而孤峭。其后,重重远山如屏如障,依次排开绵延不绝。一道飞瀑从远山高处夺隙而出,如银练坠空,曲折直下,至山脚汇入蜿蜒的溪流。静谧是这幅画最深沉的气质,然而水流破空,仿佛带来了山间寒冽而爽润的风声,令观者不禁联想起宋初刘鳌在曹彬府上见到李成山水后所作的诗句:“六幅冰绡挂翠庭,危峰叠嶂斗峥嵘,却因一夜芭蕉雨,疑是岩前瀑布声。”这崖壁间的轰鸣,似乎能穿透绢素直达耳畔,使静态的画面骤然生动起来。
“六幅冰绡挂翠庭,危峰叠嶂斗峥嵘,却因一夜芭蕉雨,疑是岩前瀑布声。”
——刘鳌《曹氏画壁诗》
目光顺势向下,中景山丘之间,一座寺塔与楼阁若隐若现于枯木寒林之上。这组建筑是画眼般的存在,其飞檐斗拱的结构细致入微,屋脊线条清晰坚实,为全幅点缀了一丝人间温度。磴道曲折盘旋,从塔院一路延伸至山下,暗示着隐于山中的修行之路。山丘两侧,丘陵与石壁交相映衬,枯木寒林穿插其中,枝条的用笔尖细而劲利,如锥画沙,疏朗之中尽显萧瑟清雅的气韵,这正是李成画风最本色的标志。即便是在重岩叠嶂的壮阔之中,李成也未曾丢弃他对枝梢末节的敏感捕捉,这种细腻让《晴峦萧寺图》区别于单纯的宏大叙事。
画幅最下端,山麓水滨,水榭茅舍与板桥次第排列,行者数人或踏雪行旅,或居停举止,在苍茫的山水间显得渺小而安宁。全图的重心在幽静,而人物的活动恰如画外的呼吸,让空旷的环境有了时间的流动感。李成通过山石形态与空间分割,塑造了既雄浑自然又兼具清幽秀美的意境。仔细观察皴染的笔法,此处颇有兼收并蓄之妙。山石上轻重缓急的皴笔中,既有关仝、范宽那种撼人的雄浑坚凝,又在转折处显现出李成自家独有的秀润与含蓄。整幅画在用墨上浅深得宜,明晦相生,冬日山间那种清寒而爽朗的质感,几乎让观者可以有触觉上的通感。正是这些细节,使得不少研究者倾向此图绘制于北宋前期——那是画家继承前代传统又即将开启新风的时代。
在流传史上,《晴峦萧寺图》同样有着不凡的身份印记。画幅左上角所钤的“尚书省印”,是北宋官方收藏机构的内府印记,证明此作在徽宗朝之前即已被收录入宫廷珍藏。在《宣和画谱》中,“李成”名下明确登录有《晴峦萧寺图》一作,根据画风、绢素、收藏印鉴等多方互证,此图极大可能就是当时著录的传世真本。画作在清初经过鉴藏大家梁清标的庋藏,亦在沈树镛的《养花馆书画目》中有过著录。这一条清晰的递藏链条,仿佛一条时间的脉络,连接起近千年的欣赏与珍视。
我们再看全画,它虽然名为“晴峦萧寺”,却并非单纯描绘寺院本身,而是一次对天地山川与人间栖居的整体凝视。李成在画面里制造出一种深沉的静默,那静默中,既是寒林萧寺的清寂,也回荡着千仞危峰的磅礴。当我们的视线沿着那逐级攀升的峡谷与飞瀑一直向上时,内心仿佛也随着蜿蜒的山径变得开阔而澄明。这幅画之所以能够穿越千年而依然动人心魄,在于李成在其中写入的不只是宋初三家山水的非凡笔力,更是那份面对永恒山川时,唯有画家本人能够体会到的胸中丘壑。
此刻,当我们站在《晴峦萧寺图》面前,虽然隔着漫长的时间,却依然能感到那从画中倾泻而出的一阵爽然冷气。李成用看似严整的构图,实则倾注了无限的气韵和生机。这种超越物象本身的表达,是北宋山水画典则确立时期的高峰所在。欣赏此图,既是在解读一幅里程碑式的山水画,也是在和千年前宋人看山看水的那双眼睛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