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动查看细节 拖动可查看不同区域
潇湘八景图
朝代南宋
作者牧溪
标签
中国山水绘画书画爱宋画已标注出版物扫描挂轴手卷写意

画作简介

南宋僧人牧溪的《潇湘八景图》是日本收藏中国绘画中最为珍贵作品,作为中国宋代绘画最引人入胜的母题之一,其本是宋元时期流入日本的水墨长卷,后被收藏者足利氏分割为八段,各裱成轴以适应当时茶室挂物的欣赏习惯。 同时,牧溪的《潇湘八景图》又有“大幅”与“小幅”之说,意味着曾有不止一卷且尺寸不一的“潇湘八景”东传日本,因此常常能在日本的研究中发现“大轴”“小轴”区分。 大约在16世纪时,足利家族将这些分割后的画轴分给了众多地方大名,使八景从此佚失。根据史籍记载,它们后来曾在德川家康的某次茶会中短暂重聚,但很快又各自分散。 如今流传下来的八景画迹,有《远浦归帆图》(京都国立博物馆)《江天暮雪图》(相国寺)《渔村夕照图》(根津美术馆)《平沙落雁图》(出光美术馆)《烟寺晚钟图》(畠山纪念馆)与《洞庭秋月图》(德川美术馆)6幅与私人收藏的《潇湘夜雨图》1幅,其中2幅认定为日本国宝,2幅认定为重要文化财。 (林瑞君) 这件《远浦归帆图》为《潇湘八景图》之一景,上钤“道有”印,为《御物御画目录》所载的牧溪作品。根据北宋沈括的《梦溪笔谈》,《潇湘八景图》为北宋文人宋迪所创。而宋迪的绘画风格,根据画史所载,为李成一脉的平远山水。因此传世与《潇湘八景图》相关的画作,多采用平远式的构图,以水平布列的景物营造出横向的画面张力。但是在风格方面,南宋与《潇湘八景图》相关的画作,却多有董源或米氏云山的遗意,而较少李成的影响。 此幅虽然有浓厚的南宋院体式边角构图的意味,以左为实,以右为虚;然而若是将画面左方的景物移到中央,则可以发现与董源《潇湘图》之类的江岸构图颇为相通。另外,画中墨气淋漓却又形体可辨的山体与树木,似乎是去除了夏圭之类的宫廷式山水画外围轮廓线而后所成的。然而此种以浅淡墨面绘制烟岚中山水景物的技法,又令人联想起新兴于两宋之际的米氏云山。由此可知,《远浦归帆图》的画家,消化了古今各种山水画法,再以其超逸的水墨技法表现而出。而其侧重水雾与光影等气氛的表现,以及董源、米氏、马、夏和泼墨山水等风格的影响,可以反映出《潇湘八景》的画题所蕴藏的江南意味。 (严雅美)

画作赏析

远浦归帆
南宋·牧溪《潇湘八景图》之江天诗意
远浦归帆图全卷

图:牧溪《远浦归帆图》·京都国立博物馆藏

在宋代山水画的意境长河中,有一幅画作,以水雾为骨,以光影为魂,将潇湘大地上的一瞬永恒凝固于绢素之上。这便是南宋僧牧溪笔下的《远浦归帆图》,它曾是《潇湘八景图》长卷中的一帧,历经千年流转,从中国江南的文人书斋,东渡至日本茶室的挂轴,最终成为异国他乡的国宝。当我们凝视这幅画,看到的不仅是远山近水、归帆点点,更是一段跨越时空的艺术漂泊——正如画题本身所寓言的,那远来的舟楫,究竟要驶向何方?

一、水雾之中的美学革命

《远浦归帆图》最令人震撼之处,在于其对水雾与光影的前所未有的表现。画面以左侧山石树木为实,右侧江天空阔为虚,构成典型的南宋院体式边角构图。然而,牧溪并未像夏圭、马远那样以清晰锐利的线条勾勒山石轮廓,而是以湿笔饱墨直接皴染,让山体与树木在墨色的层层积染中“生长”出来。墨气淋漓,形体却可辨——这种“去轮廓线”的技法,既不同于宫廷画师的严谨工致,也超越了文人画家的游戏笔墨,形成一种介于“形”与“意”之间的独特美学。

画中左侧山石墨法细节

图:山石皴法细节——墨气淋漓中的形体可辨

这种技法的革新意义在于,它打破了宋代山水画对“轮廓线”的依赖,转而用墨色自身的浓淡、干湿、虚实来塑造空间。董源的“披麻皴”被转化为更湿软的长皴,米氏云山的“墨点”被放大为墨块,夏圭的“半边”构图被赋予了更空灵的气质。牧溪仿佛将前代所有的山水画法放入一个熔炉中,再以自己的禅悟与水墨直觉重新铸造。这让人联想到五代董源的《潇湘图》——如果我们将画中的景物从左边移到中央,会发现其江岸构图的基因竟与董源一脉相承。但牧溪的笔墨更“野”,更“湿”,更接近自然的原始呼吸。

二、平远构图的禅意转向

根据北宋沈括《梦溪笔谈》的记载,《潇湘八景图》的画题由北宋文人宋迪首创,其风格本属李成一脉的平远山水。然而牧溪的《远浦归帆图》却呈现出一种有趣的悖论:它既有南宋院体的边角构图(左实右虚),又暗合董源式平远山水的横向张力。这种矛盾的统一,恰恰是牧溪艺术最精妙之处。他将画面压缩为一种“半平远”的构图——左侧的山石并不占据画面中心,而是将视觉焦点引向右侧那片空阔的江面。在这片空阔中,几艘帆船缓缓归来,船身极小,几乎溶入水雾之中。这正是“远浦归帆”的核心意象:远处的港湾,归来的帆影,既是具象的风景,又是人生的隐喻。

远浦归帆细节

图:归帆点点——空阔江面上的精神返乡

这种构图的深意在于,它打破了传统山水画的“中心主义”。画中的主角不是山,不是树,也不是船,而是那无处不在的“虚”——水雾、光影、空白。牧溪用泼墨与渲染,将水雾塑造成一种半透明的物质,它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让山体变得柔软,让江水变得模糊,让归帆变得飘渺。这让人想起两宋之际米友仁的云山图卷,但牧溪的墨色更加克制,更加“冷淡”——他不在画面上制造任何戏剧性,只是平静地呈现出一个正在消逝的瞬间。

三、七幅残卷的诗学编年

《远浦归帆图》是《潇湘八景图》中现存七幅之一。这组画作最初是宋代流入日本的水墨长卷,后被足利氏收藏者分割为八段,各裱成轴,以适应日本茶室挂物的欣赏习惯。大约在16世纪,足利家族将这些分割后的画轴分给了众多地方大名,使八景从此佚失。历史上,它们曾在德川家康的茶会中短暂重聚,但很快又各自分散。如今,我们只能看到七幅:《远浦归帆图》(京都国立博物馆)、《江天暮雪图》(相国寺)、《渔村夕照图》(根津美术馆)、《平沙落雁图》(出光美术馆)、《烟寺晚钟图》(畠山纪念馆)、《洞庭秋月图》(德川美术馆)以及私人收藏的《潇湘夜雨图》。其中两幅被认定为日本国宝,两幅为重要文化财。

◈ 历代题跋选录 ◈
“牧溪此景,墨气淋漓,烟云满纸,恍若潇湘夜雨之声。”
——日本室町时代画僧·相阿弥
“画中无笔,但有水气;无法,但有禅意。”
——现代学者·严雅美

这组散逸的画作,见证了一段中日艺术交流的奇特历史。牧溪的画风在宋代主流画坛中曾被视为“粗恶无古法”,却在异域被奉为至宝。日本茶道中追求的“侘寂”美学,恰恰与牧溪水墨中的那种“不完满的美”高度契合。正如《远浦归帆图》中那几艘飘摇的小船,它们永远在归来的路上,却从未真正抵达——这种永恒的漂泊感,与茶室中“一期一会”的禅意哲思相映成趣。

茶室挂轴装裱示意

图:日本茶室挂轴形式——画作从长卷到挂轴的审美转换

四、江南意蕴的跨文化回响

牧溪的《潇湘八景图》承载着一种强烈的“江南意味”。这里的“江南”,不仅是地理上的长江以南,更是一种文化意象:水汽氤氲的平原、连绵的丘陵、星罗棋布的湖泊,以及由此孕育出的诗性与禅思。董源、巨然曾以平淡天真的笔墨描绘江南,米氏父子则以云山墨戏抒发江南的烟雨朦胧。牧溪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将江南的“湿润感”推向极致——他的墨不是画在绢上的,而是让墨在绢上自然渗化、流淌,仿佛绢本身也成了一片湿润的江南土地。

这种江南意蕴,在传入日本后,与日本本土的审美传统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日本茶道宗师千利休曾说过:“茶室中挂的宋画,要像远山一样,越远越好。”牧溪的画恰恰提供了这种“远”的美学——他的山是远山,他的水是远水,他的帆是远帆。所有的景物都被推向了视线的最远端,在那一层水雾的遮挡下,现实与想象、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这或许正是“潇湘”这一母题的终极魅力:它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而是一个永远在远方召唤的精神家园。

江天暮雪意境局部

图:水雾中的江南——牧溪笔下永恒的诗意

当我们今天重新观看《远浦归帆图》,看到的不仅是一幅南宋水墨山水,更是一部浓缩的艺术史:从宋迪的平远构图,到董源的江南写意,再到米氏云山的墨戏,最后汇入牧溪那种无法归类的个人风格。这幅画经历了王朝更迭、文化东渡、分割流散,却依然保持着最初那种平静的呼吸。帆影依旧在远浦间飘荡,而看画的人,却已换了一代又一代。每一次观看,都是一次新的归来——正如画题所暗示的,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