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简介
清宫收藏目录中原标此作为「宋人关山行旅图」,但学者依据苏轼《东坡题跋》等宋代资料,而改为今名,并推测是唐玄宗因安史之乱避幸四川之故实为画作主题。 画中山体的青绿设色与石质峭峰造型,确有唐代之源头,但其华丽而细致之敷染及精谨的线条运用,却显示出十一、二世纪仿本的特质。它的山体结构尤其接近出于十世纪末的《秘藏诠》版画中的山水。据文献所记,宋初四川亦多从事此风格,而被误认为唐代李思训作品者,今本是否属此,值得考虑。 无论如何,此作代表着北宋对古典传统的继承,十分具有重要性。(台北故宫官网)
画作赏析
清宫旧藏《明皇幸蜀图》轴,绢本设色,纵55.9厘米,横81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此作旧标“宋人关山行旅图”,后世学者据苏轼《东坡题跋》中“明皇幸蜀图”之记载改今名,并将其主题锁定为唐玄宗因安史之乱避祸入蜀的历史瞬间。画中主宰青绿灿然,峰峦如削,既有唐代李思训“金碧山水”的遗韵,又在精谨的勾勒与繁复的敷染中显露出十一、二世纪仿本的制作痕迹。其山石结构尤其接近十世纪末《秘藏诠》版画中的山水图式,暗示着此作可能出自北宋初年四川地区延续“李将军”画派的画师之手。无论作者究竟为谁,这幅作品都堪称北宋对唐代古典传统最辉煌的继承之一。
图:明皇幸蜀图全景(台北故宫藏)
公元756年,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唐玄宗仓皇西逃,幸蜀途中于马嵬坡被迫缢死杨贵妃,辗转至成都。这一事件成为中唐政治转折的象征,也催生了大量文学与艺术创作。李昭道(传)的《明皇幸蜀图》正是以“幸蜀”为名,却回避了悲剧色彩,转而描绘帝王队伍跋涉于蜀道险峻山水的壮丽景象。画中明皇着朱袍骑于三花马之上,前后侍从、嫔妃、物资驮队逶迤行进,山间白云缭绕,栈道隐约。北宋黄庭坚曾在题跋中辨认出“明皇乘骡”的形象,说明此画在宋代已被视为唐玄宗故事的图证。然而苏轼在《东坡题跋》中则直言“旧传李将军画”,暗示时人已有真伪之辩。今存本的山峰造型、树法点苔以及云水的勾勒方式,都透露出更接近北宋初年的气息——也许这正是北宋画院对“李思训派”的理想化重建。
图:画中主山体的结构解析——峭峰如屏,青绿重彩
此作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其“大青绿”山水的华丽风格。全幅以石青、石绿、赭石等矿物颜料层层积染,色彩浓艳而沉着,并辅以金泥提亮轮廓,在绢本上形成璀璨的视觉效果。这种“金碧山水”传统传说源自唐代李思训,但现存唐画真迹极少。学者方闻指出,《明皇幸蜀图》的设色程序实际上更接近于宋初院画的精工做法:先用细劲的墨线勾勒山石轮廓,再分染底色,继而罩染石色,最后用汁绿或金线复勾。这种“三矾九染”的工序,正是北宋画院“格物穷理”精神的体现。此外,画面中云气以细线勾出卷云纹,山间点叶树苔点繁密,与西安出土的唐代壁画以及敦煌中晚唐山水多有不同,反而与传为李成、范宽体系的点叶呈现某种融合,显示出北宋画师对古法的改造。
图:御马踏桥,明皇朱袍与扈从队伍
一个耐人寻味的发现是:画中主峰的双峰对峙、中间夹以瀑布的构图模式,与北宋大观年间刊刻的《秘藏诠》版画山水极为相似。后者作为现存最早的中国山水版画之一,其山石由层叠的“砧形”块面构成,峰顶平缓而崖壁垂直,轮廓线重复而概括。《明皇幸蜀图》中的山峰同样呈现出这种“板块化”的倾向:山体被分解为若干几何状的立方体,再以细密的皴线表现肌理。这种造型手法在传为唐代李昭道的另一幅《春山行旅图》中亦有体现,暗示它们可能共享一个来自晚唐、五代四川地区的粉本系统。结合文献记载,宋初西蜀画师如黄筌、黄居寀等均擅长青绿山水,且常被误认为李思训真迹。因此,《明皇幸蜀图》很可能是一件北宋初年蜀地画工的精心摹古之作,它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是通过“仿古”来建构盛世意象。
“《明皇幸蜀图》,李思训画,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余尝见其摹本,人物颠末,马皆黄骠,而明皇独乘赤骠,此理不可晓。今此本正同,但人物差小尔。”
—— 宋·苏轼《东坡题跋》卷五
“此画旧题为宋人关山行旅,今考其山峦敷色与人物之衣冠,正与唐人合。李将军父子的手笔虽不可复见,而此本犹存典型也。”
—— 清·高士奇《江村销夏录》
归根结底,《明皇幸蜀图》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真的是李昭道原作,而在于它如何表达北宋文人与画师对大唐盛世的追忆。作品选择了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历史时刻——帝王逃难——却将它转换为一幅气定神闲的“行旅图”。蜀道之险被壮美取代,帝王之窘被雍容覆盖。这种“雅化”的叙事策略,正是北宋士大夫“以文为画”的典型趣味。在形式语言上,画家一方面坚守唐代的金碧辉煌,另一方面又融入宋人严谨的条理:每块石头的皴法都有交代,每片树叶的点法都遵循程式。可以说,《明皇幸蜀图》是一座连接唐、宋绘画的桥梁:它保留了唐代的“色彩记忆”,却以宋代“理性精神”重新组织整幅画面。无论是对自然山水的物理性观察,还是对传统图式的考证式模仿,此作都堪称北宋初期青绿山水复兴的典范,也是我们理解中国绘画史上“复古即创新”思想的绝佳标本。
图:画心右上角钤印与绢本质地细部
纵观全图,从青绿山水到人物鞍马,从山体结构到云水法度,《明皇幸蜀图》无不透露出一种“古意盎然”的气韵。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插图,而是一幅凝聚了宋代画家对唐代艺术最高敬意的作品。当我们伫立画前,看到那红袍明皇策马于危桥之上,仿佛还能听到千年前画师调弄石青石绿的细碎声响——那是对逝去黄金时代的优雅挽歌,也是一次穿越时空的艺术对话。